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
I
我把乌克巴尔的发现归因于一面镜子和一部百科全书的相遇。在拉莫斯·梅希亚城[1]高纳街上的一栋别墅里,那面镜子使得走廊深处充满了不安感;那部百科全书打着《英美百科全书》(纽约,1917)[2]的幌子,实则是1902年版《不列颠百科全书》一字不差、稍显滞后的翻印[3]。事情发生在大约五年前。那晚,比奥伊·卡萨雷斯[4]和我吃过饭后,被一场漫长的争论绊住了脚:如何实现一部第一人称小说,其叙述者要遗漏或歪曲事实,陷入各种矛盾,这将使得少数读者——极少数的读者——能从中猜出一种骇人或平庸的现实。走廊深远处,那面镜子在窥视着我们。我们发现(在深夜,总免不了这种发现)凡是镜子都有些诡怪。于是,比奥伊·卡萨雷斯想起一位乌克巴尔的异教创始人曾经说过,镜子和**是可憎的,因为它们使人的数目增倍[5]。这见解令人难忘,我问他出处何在,他说就在《英美百科全书》中乌克巴尔的词条里。我们连同家具一并租下的那栋别墅里正好有那部百科全书。我们在第四十六卷末尾找到了词条“乌普萨拉”[6],在第四十七卷的前几页找到了“乌拉尔-阿尔泰语系”[7],然而没有一个字提到乌克巴尔。比奥伊有点慌了,他开始翻查那些索引卷。他穷尽了所有能想到的拼法:Ukbar,Ucbar,Ookbar,Oukbahr……都徒劳无获。临别前,他告诉我那是伊拉克或者小亚细亚的一个地区。坦白讲,我当时是有点不自在地应和了他。我猜,这一不可考证的地区和这一名姓不显的异教创始人,是比奥伊出于谦逊临时编出来的,为的是佐证那句格言。对尤斯图斯·佩尔特斯《地图集》[8]的查证无果,更加深了我的怀疑。
次日,比奥伊从布宜诺斯艾利斯打来电话,说他在那部百科全书的第二十六卷[9]中找到了有关乌克巴尔的词条。里面没有记载那位异教创始人的名字,但记载了他的教义,所用词句与比奥伊所复述的几乎一样,只不过——也许——文学性稍次些。他记得的是:镜子和**是可憎的。百科全书上的文字是:对于那些诺斯替教派的这一支而言,可见的宇宙是种幻觉,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场诡辩。镜子和父性是令人讨厌的,因其使可见的宇宙增倍和播散。[10]我不无真诚地对他表示很乐意看一看那个词条。几天后,他把它带来了。这让我很意外,因为里特《地理学》[11]一丝不苟的地图目录完全无视了乌克巴尔这个名字。
比奥伊带来的确系《英美百科全书》第二十六卷。封面和书脊上的字母顺序标示(Tor-Ups)跟我们那卷一样,不过有921页,而不是917页。这多出的四页就包含了关于乌克巴尔的词条;这个词条(正如读者所注意到的)不在字母顺序标示的范围内。随后我们也证实了这两卷之间再无其他不同。(正如我所说)两者都是第十版《不列颠百科全书》的翻印。比奥伊那册是他在某次降价甩卖时购得的。
我们仔细读了这个词条。比奥伊记得的那段文字也许是唯一令人诧异之处。余下部分似乎很可信,非常符合全书总体的笔调,自然也就有点枯燥。重读时,我们在它缜密的行文之下,发现了一处根本性的含糊。在地理部分出现的十四个名词,我们只认出了三个——呼罗珊、亚美尼亚、埃尔祖鲁姆[12]——模棱两可地插在文中。历史名词,只认出一个:冒名埃司美尔迪斯的玛戈僧[13],还只是作为隐喻被提及。词条看似界定了乌克巴尔的边界,但云苫雾罩的参考点却是这同一地区的河流、火山口和山脉。例如我们读到,茶·赫勒敦低地[14]和阿克萨三角洲[15]标示了乌克巴尔的南部边界,三角洲的岛屿上有野马繁衍生息。这是918页的开头。在历史部分(920页)我们了解到,十三世纪的宗教迫害后[16],东正教徒逃到这些岛上寻求庇护,岛上还留有他们的方尖碑,还时常挖出他们的石镜。语言和文学的部分很简短。唯一值得一提的功绩是:它记录了乌克巴尔文学具有幻想性,它的史诗和传说从不涉及现实,而是指向穆勒纳斯[17]和特隆这两个假想的地区……参考书目列举了四本,我们至今没有见到,虽然第三本——赛拉斯·哈斯兰[18]:《乌克巴尔方志》(1874年)——出现在伯纳德·夸里奇[19]书店的目录中[20]。第一本《关于小亚细亚乌克巴尔地区简明易读的笔记》(1641年),是约翰尼斯·瓦伦蒂努斯·安德烈埃[21]的作品。这件事意味深长;几年后,我在德·昆西不期而遇的书页中(《作品集》,第十三卷)碰到了那个名字,才知道它属于一个德国神学家,他在十七世纪初描述了一个假想的玫瑰十字会——后来其他人仿照他的设想创立了这个秘密会社。
那晚,我们走访了国立图书馆。我们白白耗费精力在那些地图集、目录、地理学会的年鉴、旅行家和史学家的回忆录上:谁都没有提到过乌克巴尔。比奥伊那套百科全书的总目里也没有记录这个名字。第二天,卡洛斯·马斯特罗纳尔迪[22](我跟他提过这件事)注意到在科连特斯和塔尔卡瓦诺街口[23]的一家书店里,有黑色烫金书脊的《英美百科全书》……他进去翻阅了第二十六卷,自然,没有一丝乌克巴尔的痕迹。
II
有关赫伯特·阿什[24](一位南方铁路工程师)的一点点有限且正在褪去的记忆,还弥留在阿德罗格的那家旅馆里[25],在那些热烈的忍冬之间,在那镜子虚幻的深处。像许多英国人一样,他在生命中饱受虚幻之苦;死后甚至不如生前所是那般更似幽灵。他高高的个子,无精打采,疲惫的方框状胡须一度是红色的。我知道他是鳏夫,没有子女。每隔几年他就要去一次英国:去看看(这是从他给我们看的几张照片里判断出来的)一座日晷和几株栎树[26]。我父亲同他巩固了(这个动词可能用得有点太过)那种英式友谊,从互不吐露心声开始,很快就连对话都省了。他们经常交换书报;经常沉默寡言地在棋盘上决斗……我还记得他在旅馆走廊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本数学书,不时望向天边流逝的色彩。一天下午,我们聊到十二进制计数法(这种计数法把十二写作10)。阿什说他正在把一个十二进制的什么表转换成六十进制(这种计数法把六十写作十)。他又补充说,这项工作是他在南里奥格兰德[27]时,一个挪威人委托给他的。我们相识八年,他从未提到过他在那个地方待过……我们谈起游牧生活、卡本伽[28]、高乔一词的巴西词源(有些年上了年纪的东岸人[29]仍会念成加乌乔[gaúcho]),然而没再谈到——上帝宽恕我——十二进制的功用。1937年9月(我们已不在旅馆),赫伯特·阿什因动脉瘤破裂去世。在这之前几天,他收到了一个从巴西挂号寄来的密封包裹。里面是一本大八开的书。阿什把它留在了酒吧,几个月后,我在那里发现了它。我随手翻了翻,感受到一阵惊诧而轻微的眩晕,这就不多言了,因为这个故事不是要讲我的感受,而是要讲乌克巴尔、特隆和奥比斯·特蒂乌斯[30]。在***世界,有一个夜晚叫做夜中之夜[31],那夜天堂隐秘的门都将敞开,罐子里的水都更甘饴;即使那些门都敞开,我也不会有那天下午那般的感受。那本书是用英文写的且有1001页。在发黄的皮革书脊上和封面上都可以读到一行奇怪字样:特隆第一百科全书.第十一卷.Hlaer–Jangr。没有出版日期和出版地。在第一页和一张覆盖着一幅彩色插图的绢页上,都印着一个蓝色的椭圆,内有铭文:奥比斯·特蒂乌斯。大约两年前,我在一部盗印的百科全书中的某卷里,发现了一个杜撰国家的简略描述;现在,在我面前意外地出现了更珍贵也更棘手的东西。如今我手里掌握着一个未知星球全部历史的丰富而有序的断片,包括其建筑和牌戏,其神话的恐怖和语言的音调,其历代帝王和海洋,其矿产、飞鸟和游鱼,其代数和火焰,以及其神学和形而上学的论争。所有这些都条理清晰,连贯一致,没有明显的说教企图或者戏谑意味。
我所说的“第十一卷”提到了它后面和前面的几卷。内斯托·伊巴拉在《新法兰西评论》[32]上发表的一篇已成经典的文章中,否认还有那些相连的卷册存在;埃斯基耶尔·马丁内斯·埃斯特拉达[33]和德里厄·拉·罗歇尔[34]对这种疑问的反驳或许是成功的[35]。事实是,那么努力的调查至今无果。我们白白地翻乱了南北两个美洲和欧洲的图书馆。阿方索·雷耶斯[36]厌倦了这种警察性质的次要乏累工作,他跟我们建议,不如着手重建那些卷帙浩繁的缺失卷册:举一反三[exungueleonem]。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计算了一下,一代特隆学家就足够了。这种大胆的估算使得我们回到一个根本的问题:是些什么人发明了特隆?发明人必然是复数,因为只有一个发明人——类似一个无穷的莱布尼茨简朴地在黑暗中摸索[37]——的假设,已被一致舍弃了。据猜测,这个“美丽新世界”[38]是一个秘密会社的成果,这个秘密会社包括一群天文学家、生物学家、工程师、玄学家、诗人、化学家、代数学家、伦理学家、画家、几何学家组成……由一位不可捉摸的天才人物领导。有许多精通这些不同学科的人,但是没有能力发明创造,更没有能力让发明创造服从于一个严密的、有条理的计划。这个计划如此庞大,使得每一个参与的撰写者的贡献显得微乎其微。起初我们以为特隆纯粹只是一团混乱,是对狂想不负责任的放任;现在我们知道它是一个宇宙,并且支配它的内在规律也得到了确切的阐述,至少暂时如此。我只要提醒一下,第十一卷明显的矛盾是证明其余各卷存在的基石就足够了:毕竟我们已经注意到在这一卷中的条理是如此清晰准确。通俗刊物大肆普及特隆的动物和地形,尽管这一做法情有可原;然而我觉得那里的透明虎和血铸塔,也许,并不值得大家的持续关注。我斗胆请求给我一些时间,来谈谈特隆的宇宙观。
休谟一贯觉得贝克莱的论点不容许一丝反驳,也无法引起一丝信服。这一见解应用于地球完全可信;于特隆而言则完全错误。那个星球上的民族是天生的唯心主义者。他们的语言和语言的衍生——宗教、文学、形而上学——都预设了唯心主义。世界在他们看来,并不是在空间中物的集合,而是众独立行动的混杂系列。它是连续性的、时间性的,而不是空间性的。在设想的特隆原始语言里没有名词,“现代”特隆语和方言就来源于此:它有无人称动词,由单音节的、具备副词功能的后缀(或前缀)修饰。例如:没有与“月亮”对应的词,但是有一个动词,其意义类似于西班牙语的“月动”或者“月移”。“月涌河上”在特隆文里就是hlörufangaxaxaxasmíö[39],按照这个语序直译就是:朝上,在不停流动后面月动。(苏尔·索拉尔[40]把它简短地翻译成了“上后长流月移”)[41]
前面谈到的是南半球的语言。北半球的语言的原始语言在第十一卷里只有极少的资料,其基本单位不是动词,而是单音节的形容词。名词由许多形容词堆砌而成。他们不会说“月亮”这个词,而说“在圆暗之上的虚明的”或者“天上的橙色的空灵的”,或者再加上一些其他补充。在我们选取的这个例子中,形容词的团块对应着一件真实的事物;这纯粹是个偶然。这个半球的文学(正如在迈农[42]的潜存世界一样)盛产观念对象,根据诗艺的需要,瞬间聚合或分解。有时,它们被确定下来,仅仅是因为同时性。有的对象由两个部分组成,一个视觉性质的,另一个听觉性质的:初升的颜色和遥远的鸟鸣。还有包含更多部分的:太阳和冲上游泳者胸前的水,闭上眼睛时看到的模糊颤动的玫瑰色,被河流还有梦境顺流带走的感觉。这些二级对象,能够和其他二级对象结合成新的对象。通过某种缩略手段,这个过程近乎无穷无尽。有些名诗仅有一个庞大的词。这个词构成了一个作者创造的诗意客体。没有人相信名词构成的世界这一事实,却悖谬地使其数量变得没完没了。特隆北半球的语言拥有印欧语系所有的名词,却远不止这些。
毫不夸张地说,特隆的古典文化只包含一个学科:心理学。其他学科都次居其下。我说过,这个星球上的人,设想宇宙是一系列思维过程,不是在空间中展开,而是在时间中延续。斯宾诺莎认为广延和思维是他所谓的无限的神的属性中的两种;在特隆,没有人把前后两者并列,前者只是某些状态下所特有的,而后者则是宇宙完美的同义词。换句话来说,他们不理解空间可以连续存在于时间之中。知觉到地平线上的烟雾,随后知觉到在燃烧的旷野,而之后又知觉到没有完全熄灭的香烟引起的燃烧,这一系列知觉被认为是联想的例子。
这种一元论或者说彻底的唯心主义使科学完全失效。解释(或者判断)一件事,就要把它和另一件事联系起来;在特隆,这种联系是主体的后续状态,不能影响或者阐明前面的状态。所有心理状态都是不可简化的,仅仅是给它指名——即,分类——也包含了歪曲。据此可以推断在特隆没有科学——甚至连推理论证都没有。而悖谬的事实却是,推理论证不仅存在,而且几乎不计其数。哲学的情况就和北半球发生在名词上的情况一样。所有哲学都预设为辩证的游戏,一种仿佛哲学[43],这一事实导致哲学数量倍增。于是产生了许多难以置信的体系,然而又有着令人愉悦的结构或者耸人听闻的特点。特隆的形而上学家们不追寻真理,甚至也不追寻可信:他们追寻的是惊奇。他们把形而上学视为幻想文学的一个分支。他们明白,一个系统不外乎是,宇宙的所有方面对其中任意一个方面居于从属地位。上面“所有方面”这个短语,都应当是不被允许的,因为它假定了现在和过去的瞬间之间并不可能的相加。复数的“过去”也是不合法的,因为它假定了另一个不可能的行动……特隆的一个学派走到了否定现实的程度:他们论证,现在是不确定的,未来也就不具有真实性,不过是现在的期望;过去也不具有真实性,不过是现在的记忆[44]。另一个学派声称,所有的时间都已经流逝,我们的生命只不过是一段无可挽回的进程衰退的回忆或者反映,无疑是扭曲和残缺的。另一个学派称,宇宙的历史——其中有我们的生命和我们生命中最微末的细节——是一个次级的神和恶魔达成契约所书写出来的。还有一个学派认为,我们的宇宙可以比作那些密码书写,并不是里面所有的符号都有意义,只有每隔三百个夜晚所写的才是真实的。还有一个学派称,我们在这里睡着,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地方却是醒着的,因此每一个人都是两个人。
在特隆的这些学派之中,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唯物主义制造出来的骚动。一些相较于激情,条理明显不足的哲学家把它构想出来,就像那种提出悖论的人一样。为了便于理解这个令人费解的论点,十一世纪[45]的一位异教创始人想出了九枚铜币的诡辩,在特隆,其臭名昭著的程度,就跟埃利亚学派的悖论一样。其“华而不实的论证”有许多版本,不同之处在于硬币的数目和发现的硬币的数目,下面是最常见的版本:
“星期二,X路过一段无人的街道,弄丢九枚铜币。星期四,Y在那条路上发现四枚铜币,因为周三下的雨而有些生锈。星期五,Z在这条路上又发现了三枚铜币。星期五的早上,X在自家的走廊又找到了两枚铜币。”这位异教创始人想从中推断出九枚铜币失而复得的实际情形——即连续性。“他断言,设想星期二到星期四之间那四枚铜币不存在,星期二到星期五下午之间那三枚硬币不存在,星期二到星期五清晨之间那两枚铜币不存在,这种想法是荒谬的。合乎逻辑的想法是那三段时间的所有瞬间,铜币都始终存在——尽管是以有些隐秘的、不为人知的方式。”
特隆的语言表达拒斥这种悖论的构想;大多数人不能理解。常识的维护者起初只限于否认这则轶事的真实性。一再重申那是一个语言谬误,是基于对既不符合约定俗成用法、也不符合严谨思维的两个新词胆大妄为的使用:“发现”和“丢失”。这一开始就包含一个预期理由[46],因为它们假设了最初九枚铜币和最后九枚的同一性。他们提醒说一切名词(人、铜币、星期四、星期三、雨)只有隐喻的价值。他们指出,“因为周三下的雨而有些生锈”这一诱导性情节,假定了它所要证明的:在星期四和星期二之间,那四枚铜币连续存在。他们解释道,同等性是一回事,同一性是另一回事,同时提出了一种归谬法,亦即假设这样一种情况,九个人在九个连续的夜晚忍受剧烈的疼痛。他们质问道,难道把这疼痛幻想成是同一个不滑稽吗?[47]他们说那个异教创始人把存在这一神圣范畴分给几枚普通的硬币只是出于渎神的目的而无其他,并且他有时否认多,有时又不否认。他们的理由是:如果同等性包含了同一性,就也得承认九枚硬币是一枚。
难以置信的是,这种驳斥并非最终结果。问题提出后一百年,一位不比这位异教创始人逊色、但属正统的思想家提出了一个更为大胆的假说。这一精到的论证断言,只有一个主体,这个不可分的主体是宇宙众生中的每一个,而这每一个都是神的器官和面具。X是Y也是Z。Z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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