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送别
如果从前，有人——普通人，正常人，没有生病、不是感染者的那些，和我谈论起生死时，我总会觉得很厌烦。他们没有这样的经历，对矿石病带来的一切都一无所知。有些自以为宽厚的健康人站在公共场合声泪俱下替感染者声讨，可我总觉得他们一词一句都显得非常傲慢：那是他们想象出来的苦痛，却对真实的受难者视而不见，甚至不自觉地成为加害感染者的人。我也对咒术师们的生死抱有一些很傲慢的怜悯，实际上大概也是同样的道理。
眼下夏油杰同我谈起这些，如果是原来，我可能会显得很不屑一顾，或者恼火，并不想和他谈论这个话题：停止那些高高在上的施舍。
“可是死亡之后到底是什么呢。”我忍不住问。
夏油杰脸上露出个懒洋洋的笑容来，那个表情看上去亲和却很不屑，正当我疑惑他为什么要这么笑的时候，夏油杰开口：“这位信众——”
是了，教祖传教，我想起来了，忍不住放声大笑。
见到我笑，夏油杰脸上也显露出一个很真实的轻松笑意来。
“我想去走走。”我转过头望向车间的门，轻声说道，“去林子里走走。”
夏油杰站起身，朝我伸手：“我跟你一起去吧。”
我没拒绝，扯着他的袖子站起来。
秋天的晚上，风见着凉了。今天晚上没什么云彩，星星很清晰，虫鸣也比夏天时候少了很多，听起来有气无力。我慢吞吞地走，夏油杰就也懒懒跟着，落后我一步远，不急也不催。我朝着那天走失的方向去，夏油杰也未阻拦我，只是随着我的步伐一起往前。
那一日，大部分缠斗都在领域内的海边完成，树林里并没有太明显的作战后留下的残迹。我从花御那里讨来的金边黑玫瑰也没有了，我找了一圈，那些长得差不多的树还很挺拔地立在原地，没有谁脚下生着一枝陌生的花。
“我原本想，出来逛一逛，散散心，不再怄气，然后第二天去市中心逛街，买一支酒。”我说道。
夏油杰应一声，走到我身边，侧过头看我，轻声问：“那你明天还想去逛街吗？”
可以吧，我想。于是我点点头：“还是想喝一点的。”
那日我觉得早秋的夜风带着暑气，温柔熨帖，在今夜里一点一点冷下来，冷得让我愈发想要些酒精沿着嗓子滚下去，烧出一股热来。伤春悲秋，夏天的快乐被前后两季的难过裹起来，于是也变成了一个不完全够喜乐的意象。风穿过树梢，发出些呜呜的声响，有的叶片顺着风落下来，落在我脚边。
夏天真的过去了。
“你现在回去的话，还是可以喝一点的。”夏油杰出声道，打断了我那点没有意义的胡思乱想，“还有半支没喝完的白波特，硝子带回来的，非常甜，可以喝个乐子。”
我转回身，跟他往回走去，说道：“那我想加点苏打水。”
他带我慢慢往回走，路上同我讲起些从前的事来，他们还在上学时的事情。这些我没怎么听过，五条悟很少同我讲这些过往，同硝子的对话也大约都是医生问诊和酒友交流。夏油杰讲到五条悟拆了夜蛾校长的咒骸被校长撵得满学校流窜时，我们路过车间。夏油杰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我。
我脚步没停：“不是说还有半支白波特吗？然后呢，五条满学校跑。”
夏油杰笑起，眼珠转下来看我，睫毛因此垂下来，显得那个表情很温和舒展。
我们没回休息室，去了楼上一层，夏油杰拉开了五条悟房间的门。我站在门外，听到五条悟像个晒太阳被搅了的猫那样很不满地拖着长腔“啊”了一声，随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大概是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杰怎么都不敲门啊。”
随后是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稀里哗啦，应该是夏油杰用玻璃杯装了一辈子冰块，随后说：“小狗说想喝点，我想起来还有半支白波特，来你这儿借点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