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偿
从前我很经常看到别人哭,也总是听到哭声。
医疗室里被救治的人,疼得忍不住可能会叫会哭,很大声,听得周围原本因他受伤而感到难过的人也跟着又哭又笑。艰难的作战顺利结束,大家欢呼雀跃,甚至喜极而泣,放一发微型烟花,在缓缓落下的余烬中上蹿下跳。偶尔也会遇到一些情况,外出作业的干员客死他乡,或为了掩护撤退没能回来,大家围坐在一起,在叹气中轻声抽泣。从噩梦中惊醒的小姑娘们,搂着抱枕埋下头去,哭一哭那些曾经很美好的生活。我从前很容易哭,后来一夜之间忽然变得泪腺干涸——也可能是我所有的泪水都随着那个被我蒸干的湖泊一起蒸发了。
很长时间我都没哭成这样了,鼻子发酸,眼泪似乎是热的,烫得我眼球好像都痛起来,哭得更厉害。
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感到怨恨,又感到羡慕,忽然还有庆幸。
怨恨五条悟拿走了渡鸦的源石,羡慕五条悟能够搭救她的朋友,庆幸夏油杰的源石技艺像是传承一般继承了渡鸦的疗愈法术——最终我也没有失去所有故人的念想——追悔莫及的在我心里腐烂着生成了毒,能治好我的人变成了一捧灰烟消云散,失而复得的一丁点昔日纪念说我或许也未曾真的被怨过,得而复失的信物却把曾经搀扶我的身影带了回来。
倒也不算一无所有。
我在哭,哭渡鸦,哭自己,哭她走了,哭我活着,哭她死无葬身,哭我一无所有。
我在哭,哭我想不开,哭我放不下,哭我舍不得,哭这为什么。
我会怨夏油杰,怨他被搭救的代价是我挚友的遗物。我会同情夏油杰,同情他也要成为感染者,忍受着病痛和不知何日提前降临的死亡。可是此时,他捧出我后来再也没见过的源石技艺的光,我忽然又觉得我所有的攻击性都变得茫然起来——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荒谬却仿佛无比合理的结果。
五条悟哪见过这种架势,仿佛现在我真的跳起来没命地和他打一架都比哭成这样要合理得多。他似乎酒都醒了,张口结舌,手忙脚乱,不知道该不该安慰我。夏油杰拿来纸抽和湿巾给我,我在撕湿巾的包装时手都在抖,最终五条悟慢慢伸手过来,帮我扯开湿巾的包装。我擦干净脸,觉得刚刚应该是哭得眼睛和脑子都漏了,现在开始头痛起来。大哭一场之后倒是轻松很多,只是现在我都眼睛应该肿得很难看。夏油杰试探性地缓缓伸出手来,指尖上缀着一点源石技艺的光,见我没有明显拒绝,他曲起手指,指面贴着我的睫毛擦过去,把那点哭肿了的红色抹掉。
“你好像真的很有天赋。”我说道。
嗓子我也哭哑了,五条悟倒了一杯水来塞到我手里。他好像忘了换杯子,我还能喝到他之前泡的蜂蜜水的甜味。他似乎是清醒了一些,但是看上去——也许是装的,还是一副冒傻气的傻猫样子,靠在矮几上,脸贴着桌面被挤得变了形。五条悟真的很会卖弄自己的好皮囊,眼罩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晴空白雪一样漂亮眼睛抬起来眼巴巴地看着我,缓慢地眨了眨,语气很认真地说:“可能和硝子喝酒你会更开心,她很会喝酒。我只能陪你喝一杯了,因为我只能喝一杯,还已经很努力了哦。”
我心想那哪里是努力,叫做勉强还差不多。
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依旧注视着我,专注到让我感到有些莫名地不安。我知道他的六眼什么都可以看穿,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我心里那些挣扎和茫然。我下意识伸出手去挡住那双眼睛,五条悟在我的掌心内眨眼,睫毛从我手指上和手心里扫过去,我觉得我像是拢着一只蝴蝶。他没有拉开我的手,只是忽然又开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嘛。”
我干脆伸出另一只手把他的嘴也捂上。
我这时觉得我忽然害怕起太多次道歉来,好像道歉的话听得超过限额就会变成我亏欠了什么。我讨厌亏欠,亏欠意味着需要偿还,我不需要欠人情,我不喜欢这种亏欠感。我能够忍受自己成为被亏欠的人,我不在意是否过度奉献,可是我现在忽然很害怕会让人产生“要补偿我什么”这个概念。
“不用再道歉了。”我说道。
被我捂着眼睛和嘴巴的五条悟,含含糊糊地哼哼两声,老老实实说道:“好的噢。”
夏油杰手肘撑着桌面,托着下巴,见到五条悟终于老实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