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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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奈斯·城郊
河滩上,力工们合着号子将船只拉上岸,新月般的大船侧翻着,断裂的桅杆在泥地里划出一道深深的沟渠,船舱底部硕大的破洞令人触目惊心。数只小舟穿梭于尼罗河中,将落水的人们救上岸,浑身湿透的女使们小声哭泣,受伤的仆从昏迷不醒,一团团血色将尼罗河水搅得愈发浑浊。
谁能想到,大船自三角洲向南而来,借着风力一路顺畅,却会在抵达王都前遭到河马群的袭击——发狂的成年雄河马径直冲向船身,撕碎了船桨,扯断了船帆,毫不留情地迁怒于落入水中的人们——踩踏和撞击造成了数十人的死伤。
卜塔穆下了小舟,湿漉漉的僧侣袍贴在身上,他的眼线花了,身上涂抹的香膏在太阳暴晒下变得油腻,还混着一股河泥腥臭的味道,一贯爱干净的年轻祭司几欲作呕,深觉自己从未如此狼狈过。
赫奈斯·贝斯特神庙的主管人,女祭司贝斯帕塔迎上前去,在得知圣猫和大祭司乘坐的大船延了一日行程,现下正停泊在下游另一座城市的港口时,狠松了口气。她派了一队侍卫前去报信,又命其他人继续打捞财物,安置人员,赫奈斯城中的医疗祭司们也闻讯赶来救治伤员。
“……河马群盘踞此处水域,往来船只时有伤亡,我已命人去驱赶,余下的,等圣猫与大祭司到来后再做打算。”
卜塔穆闻言点点头,心中不免懊恼,大祭司命他掌船先行,原本是想提前入王都打点一番,却不曾想竟会遇到祸事。此时,几名随行僧侣也陆续被救上岸,他们的品级不如卜塔穆高,便老老实实围在他身边——这让年轻祭司的心里又舒服了些,他遥望了一眼王都的方向——要不是法老连下了几道召令,他们也不至于这样匆匆忙忙地赶路。
收获季的最后一月,田里大麦小麦的收割已近尾声,繁忙的农务本该告一段落,人们开始准备起新的狂欢庆典。可不知怎么,全年没有多少雨水的埃及毫无征兆地下起了雨,还是一场结结实实的暴雨!雨水伴着狂风将粮仓的房顶掀飞,松垮的土墙被冲坍,饱满的麦穗几乎泡在了泥水中……当暴雨停歇,乌云散去,天空中竟然出现了五个“太阳”,圆盘状的日晕几乎笼罩了整个天际,一直到傍晚才逐渐消失。
奇异的“幻日”天象令平民们不知所措,祭司们则一致跪在神像前祈祷,阿蒙第一先知认定这是太阳神拉给予众生的告诫,遂请求法老以现世的神之名义,为远古的神灵们献上一场盛大的祭祀典礼。于是,上下埃及所有供奉着主神的城市都接到了法老的命令,主神们所在的大神庙也派遣了信徒代表前往王都——其中自然也包括三角洲流域的帕贝斯特·贝斯特大神庙。
“你们好好休整,若感到不适千万不要强撑……按照路程,最快也要等到明日……”
贝斯帕塔大人竭力安抚,一位少女走上前来,道,“大人,一切已准备妥当……诸位请随我来。”
众僧侣们跟随少女而行,迫不及待地想要远离这片狼藉之地,卜塔穆一眼认出了阿米尼娅,曾被圣猫惩戒一事又浮上心头,他皱着眉并不搭话,谁知对方只顾着翩然引路,似乎完全不记得他——卜塔穆冷哼一声,索性走在最后。
这是一条往返神庙群的小路,可以绕过居民区直达内城,省时省力。绿荫之中,众人已是身心疲,生不起闲聊的念头,直至到达贝斯特神庙,僧侣们越过行礼的侍从匆匆往里走,他们曾随圣猫多次来到过赫奈斯,因而对这座神庙的布局熟门熟路,阿米尼娅这个“常驻人员”反倒落在了后头。
“阿米尼娅大人,”一位女使小声地靠了过来,“衣物都已送入圣居,就是香膏……不够用。”
“不是还留有一些没有分发吗?”
“库房书吏说,几日前丧葬祭司大人取了许多东西,香膏,蜂蜜,松脂……全都用完了。”女使急得两眼通红,要是三角洲来的祭司大人们没有用上足够好的香膏,她们这些打扫圣居的仆从肯定要挨鞭子。
阿米尼娅想了想,“你去我那里,将新领的香膏都拿来。”
“那,那您?”女使迟疑道。
“去吧。”
这段时间,小歌者们一直在为尼罗河泛滥节的□□做准备,之后又是贝斯特女神的祭典,轻易是出不了门的,原先那些瓶瓶罐罐省着点用就是了。
“……是。”
卜塔穆冷眼看着女使满脸感激地跑远,见少女一副神色自若的模样,忍不住讥讽道:“你这种在“生命之屋”做洒扫的,能用上什么香膏,难道是想以次充好?”
阿米尼娅停下脚步,她转过身——这大概是两人第一次近距离地打量彼此——卜塔穆能够看清少女眼角下浅色的泪痣,她的眼窝深邃,瞳孔在阳光下微微发蓝……果然是异族人,卜塔穆轻蔑地想着,却忽略了自己一瞬的失神。
阿米尼娅依稀记起,眼前的年轻祭司就是当初嚷嚷她偷猫后来犯了急症的人,三角洲来的就这么有优越感?虽说对方无礼在先,但她也不能拒绝回答高级祭司的问话。
“承蒙贝斯帕塔大人赏识,将我提携为唱诵女祭,如今我已在乐坊正式受职……大人还是先行洗礼吧!”
不等对方再说什么,阿米尼娅自顾自俯身告退,圣池就在前面,她可没兴趣围观一群僧侣湿身祈祷。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