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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后第五年,宿敌向我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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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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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初八,立冬。

  江宁府落了一场冷雨。

  雨不大,却绵密,从清晨一直下到傍晚,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秦淮河上升起淡淡的烟霭,泊船的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乌鸦蹲在桅杆上,缩着脖子,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哑的啼鸣。

  谢停云站在停云居廊下,望着这场雨。

  晚雪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雨里轻轻颤抖。那串纸鹤被秦管事提前收进了屋,此刻正挂在窗内,九只素白的影子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沈砚今早出门时说要去找一个人,一个当年与叔公有旧的老人,或许知道些叔公没说的旧事。她本想跟去,他说不必,雨大,让她在屋里等。

  她等了。

  从辰时等到申时。

  雨还没有停。

  他还没有回来。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停云的心一跳,转身看去。

  来的不是沈砚,是九爷。

  九爷没有打伞,浑身湿透,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站在院门内三尺处,看着谢停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停云的心沉了下去。

  “九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稳,“出什么事了?”

  九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少爷……少爷出事了。”

  谢停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雨声很大,大到几乎吞没一切。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重。

  “说。”

  九爷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

  “少爷今早去城西找那位老人。那人住在栖霞岭下一处老宅里,少爷带了两个护卫。申时初,少爷从那老宅出来,刚走到岭下,突然冲出一伙蒙面人,至少有二十个。”

  “护卫拼死护着少爷突围,少爷受了伤,被逼到岭上。那伙人放火烧山,火势太大,我们的人冲不进去……”

  谢停云没有听完。

  她已经冲出了停云居。

  雨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她什么都顾不上。

  她只是跑,拼命地跑,跑出东角门,跑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跑向城西的方向。

  身后有人追上来,是九爷,是秦管事,是几个沈家的护卫。他们喊着什么,她听不见。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慢,很重。

  像有人在敲一扇门。

  栖霞岭下。

  火光冲天。

  那场雨没有浇灭火势,反而让山间的枯草湿了表层,底下的干草烧得更旺。火从山脚往上蔓延,一路吞噬着枯草、灌木、矮树,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谢停云站在岭下,望着那片火海。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的脸发烫。烟雾呛得她睁不开眼,泪水不停地往外涌。

  她不知道那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谢小姐!”九爷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您不能上去!火太大了!”

  谢停云甩开他的手。

  “他在哪?”

  九爷指着山上。

  “少爷被逼到半山腰,那里有一片岩石,火暂时烧不进去。可火势越来越大,我们的人冲了三次,都冲不进去……”

  谢停云没有再听。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帕子,就着地上的雨水打湿,捂住口鼻,然后冲进了火海。

  “谢小姐!”

  身后是九爷惊恐的喊声。

  她没有回头。

  火在烧。

  烟在呛。

  脚下的山路崎岖不平,被火烧过的枯草一踩就碎,露出下面滚烫的泥土。她踩着那些泥土,一步一步往上爬。

  浓烟熏得她睁不开眼,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路,只能凭着记忆往上摸索。

  一块烧断的树枝从上面掉下来,擦着她的肩膀落下,烫出一道血痕。她咬着牙,没有停。

  又一块更大的树枝砸在她面前,火花四溅。她跳过去,继续往上爬。

  不知道爬了多久。

  久到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久到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微弱,被风声和火声掩盖得几乎听不见。

  但她听见了。

  “停云……”

  是他。

  谢停云疯了一样朝那个方向冲去。

  绕过一块巨大的岩石,她终于看见了他。

  沈砚靠坐在岩壁下,浑身是血。他的左肩有一道深深的刀伤,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但他的眼睛还睁着,还看着她。

  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扑到他身边,跪在地上,死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她握紧。

  他没有挣开。

  他就那样任她握着,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烟尘、脸上被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女子。

  “你来干什么?”他问。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

  谢停云看着他。

  “来找你。”她说。

  沈砚沉默片刻。

  “火这么大。”

  “我知道。”

  “会死。”

  “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被烟熏得通红,泪水不停地往外涌。但那眼底的光,一分一毫都没有灭。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叶。

  “傻。”他说。

  谢停云没有笑。

  她只是将他扶起来,架在自己肩上。

  “走。”她说。

  火越来越大。

  烟越来越浓。

  沈砚的腿也受了伤,走不了路。谢停云架着他,一步一步往下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下都疼得钻心。

  她咬着牙,没有停。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她肩上,任她架着,一步一步往下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会撑不住。

  久到她的腿开始发抖,发软,快要站不稳。

  然后她看见了火光里冲上来的人影。

  九爷带着人,终于冲上来了。

  谢停云只来得及看见那些人的脸,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谢停云醒来时,窗外天色未明。

  她躺在停云居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碧珠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见她醒来,又哭又笑地扑上来。

  “小姐!小姐您醒了!您吓死奴婢了!”

  谢停云看着她,想说话,喉咙干得像火烧一样。

  碧珠连忙端来温水,扶着她慢慢喝下。

  水入喉咙,像久旱逢甘霖。

  谢停云喝完,终于能开口。

  “他呢?”

  碧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问的是谁。

  “砚少爷……在隔壁屋里。大夫说,他伤得很重,左肩那一刀差点伤到骨头,腿上的伤也不轻。但命保住了。”

  谢停云闭了闭眼。

  命保住了。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小姐!”碧珠急了,“您自己也受了伤!大夫说您烟呛得太厉害,要好生歇着!”

  谢停云没有理她。

  她只是下床,穿上鞋,披上外衣,一步一步走出房门。

  隔壁屋里,灯火通明。

  沈砚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不知是昏迷还是睡着。

  九爷守在床边,见她进来,连忙起身。

  “谢小姐……”

  谢停云摆摆手。

  她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她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看着他左肩那层层叠叠的绷带。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他的手背。

  他的手微凉。

  她握住。

  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

  她就这样握着,一动不动。

  九爷在身后站了一会儿,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谢停云望着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想起那夜在码头,他说——

  “天亮时出来,父亲已经凉了。”

  那时她不懂那句话有多重。

  此刻她懂了。

  如果今夜他醒不来——

  她不敢想。

  她就那样握着他的手,坐着。

  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久到烛火燃尽最后一截,久到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坐下去。

  然后她感觉到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

  沈砚睁开眼,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很清,像刚下过雨的天空。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没走?”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沈砚看着她,看着她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深深的疲惫,看着她发间那枚依旧簪着的青玉簪。

  他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丑。”他说。

  谢停云微微一怔。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满身烟尘,脸上不知是黑是白,头发也散了大半。

  确实很丑。

  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也是。”她说。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握着,望着彼此。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晨光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十一月初九。

  沈砚受伤的第二日。

  谢停云没有离开过他的房间。

  她让碧珠把笔墨纸砚搬过来,在窗边设了一张小几。沈砚睡着的时候,她就坐在那里看账册、写信、处理那些堆成小山的杂务。沈砚醒着的时候,她就坐在床边陪他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陪他坐着。

  九爷进进出出,脸色越来越凝重。

  谢停云察觉到了。

  “九爷,”她问,“出了什么事?”

  九爷沉默片刻。

  “那伙人,查出来了。”

  谢停云等着。

  九爷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微微点头。

  九爷深吸一口气。

  “是北镇司的人。”

  谢停云的手指倏然收紧。

  北镇司。

  那四个她还没处置的名字。

  那四个潜伏在江宁府的暗桩。

  他们动手了。

  “不止如此。”九爷说,“我们在那伙人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谢停云。

  谢停云接过,展开。

  是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沈砚若死,沈谢联盟必破。届时北镇司重入江宁,尔等旧人可复起。”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枚朱印。

  那枚印,她见过。

  在母亲的名单上。

  在赵无咎父亲那封信的末尾。

  是北镇司的官印。

  谢停云看着那封信,很久没有说话。

  沈砚看着她。

  “你怎么想?”

  谢停云抬起头。

  “他们在逼我们。”她说。

  沈砚点头。

  “逼什么?”

  “逼我们乱。逼我们互相猜忌。逼我们——”

  她顿了顿。

  “逼我们回到从前。”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谢停云站起身。

  “九爷,”她说,“那四个名字,还在吗?”

  九爷一愣。

  “什么名字?”

  “北镇司那四个暗桩。”

  九爷的脸色微微一变。

  “在。一直盯着,没敢动。”

  谢停云点头。

  “给我。”

  九爷看向沈砚。

  沈砚微微颔首。

  九爷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递给她。

  谢停云接过,展开。

  四个名字。

  四个地址。

  四条人命。

  她将那封信和这张纸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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